老金沟这地方,藏在长白山余脉的皱褶里,外头人寻不着道儿。沟是早年间地龙翻身裂出来的,两侧山崖斜插着黑黢黢的松树林子,中间那道缝窄得只漏得下一线天光。打从咸丰年间有人在这儿捡着狗头金起,百十年里,沟底让淘金客们掏得千疮百孔,洞口挨着洞口,像极了癞蛤蟆背上流脓的疮。
洞里头,常年漫着一股子铁锈混着泥腥的味儿,吸进肺里沉甸甸的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新来的总得咳上几天才能适应,老客们却说,这味儿就是金子的气息——金子埋得深了,就得用这种浊气护着,防着那些心不诚、手不净的人。
李顺是开春时候跟着把头老赵进来的。二十啷当岁,关里老家遭了灾,爹娘饿死在逃荒路上,只剩个瞎眼老娘躺在热炕上等药钱。老赵看他膀大腰圆,是个下力的料,又听说他娘病着等钱救命,心一软,便收下了。进沟那日,老赵拍着他肩膀,指着那些黑窟窿似的洞口说:“顺子,这地方养人也吃人。金子能换来药,也能换来坟。规矩就一条:听见‘女人咳’,撒丫子跑,别回头,啥都别要。”
“女人咳”是老金沟头一等忌讳。说法有好几个版本,哪个真哪个假,没人说得清。有说是光绪年间的事儿,一伙俄国毛子强掳了十几个山里的姑娘进洞伺候,后来矿塌了,毛子跑了,姑娘们全埋里头了,怨气不散,专找贪心的男人。也有说是更早以前,这山里头住着护宝的山灵,是个女身,讨厌人掏她的心肝肺,谁掏多了,她就咳一声提醒,不听劝的,就得留下陪她。还有说得更玄乎,讲那不是咳嗽,是地脉在叹气,金子是山的精血,流多了,山就疼得咳嗽。
不管哪个说法,结局都一样:洞里干活,但凡听见那声音——幽幽的,湿漉漉的,像从最深的石缝里渗出来,又像是贴着后脖颈子哈气——必须立刻、马上、头也不回地往外冲。跑出来了,顶多这一趟白干,怀里揣的金砂变成石头子儿。跑慢了,或是贪心还想再抠两下,那人就没了。不是立刻没,是慢慢地没。先是你眼前刚抠出来的金砂,亮闪闪的,会一点点黯下去,变成灰白色,再变成一种铁锈似的暗红,最后像干涸的血沫子。接着,你感觉洞壁在悄没声儿地往中间挤,空气越来越黏,那咳嗽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楚,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就站在你背后,对着你耳朵眼儿里咳。等到外头的人壮着胆子再进来寻,多半只能找到几件衣裳,或是几块沾着人油味的石头。偶尔也有找着人的,那就更瘆人了——人还喘气儿,可眼珠子是死的,嘴里塞满了冰冷的碎石块,喉咙里“嗬嗬”地响,那声音,跟洞里的“女人咳”一模一样。
李顺头一回听见这传说,是在窝棚里就着篝火烤袜子时。讲的是个叫“王瘸子”的老客,他一边搓着脚趾缝里的泥,一边眯着眼说:“那声儿啊,就像你婆娘病重时躺在炕头喘不上来气那样,听着心里揪得慌。可你不能心软,一心软,腿就迈不动了。”李顺当时没吱声,只把手里攥着的那一小撮今天刚淘出来的、比芝麻粒还细的金砂,捏得更紧了些。这点东西,够买几帖药?他脑子里全是老娘蜷在破被子里咳嗽的样子,那咳嗽声是干的、破风箱似的,跟传说里湿冷的“女人咳”不一样,但都让他心头发慌。
老金沟的活儿,不是人干的。每天天不亮就得下洞,洞口挂着的气死风灯,那点昏黄的光进去不了一丈远就被黑暗吞了。洞里阴冷刺骨,夏天也得穿棉袄,哈气成白雾。抡镐、撬石、背篓,动作大了,头顶上就扑簌簌往下掉土渣石末,指不定哪下就惊动了哪块松动的石头。老客们干活都闷着声,说话也压着嗓子,怕惊扰了什么。唯一响亮的就是铁器磕碰石头的声音,还有粗重的喘息。李顺年轻,有力气,也舍得下力,专挑那些别人嫌窄、嫌深、嫌危险的支洞钻。他总想着,危险的地方,金子才多,才没人抢。
老赵提醒过他几次:“顺子,细水长流,命比金子贵。”李顺嘴上应着,心里却火烧火燎。同棚的孙大牙,前些日子走了狗屎运,在一个老鼠洞里抠出块指甲盖大的“瓜子金”,立马出沟兑了钱,说要回去娶媳妇。孙大牙走那天,李顺看着他背影,觉得那袋金子本该是自己的——要是自己先发现那个鼠洞就好了。
日子在暗无天日的挖掘和微不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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