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把招待所的院墙染成暖橙色时,院里的锣鼓声还没歇。柏羽端着刚晾好的绿豆汤穿过月亮门,远远就看见赵宏远正站在廊下训话,手里的折扇把青砖拍得啪啪响:“沈师傅说了,《排衙》的仪仗走位还差得远!从明儿起每天提前两小时上功,必须把全套‘串指穿腕’的绝技拿下来,这次汇演咱们非拿第一不可!”
青石地上,二十几个年轻演员正瘫坐在戏服堆里喘气。林晓月的青缎裙沾着泥印,水袖被汗水浸得发沉,她往嘴里灌着凉水,低声跟身边的小生抱怨:“昨天练到后半夜,今天又要加时,这根本不是人练的。” 柏羽刚走近,就听见有人把仪仗杆往地上一戳:“越剧团整天在镇上唱流行戏,票钱挣得比咱们多十倍,凭什么咱们要遭这份罪?”
这话像颗火星溅进干草堆。几个刚入行的演员立刻附和,有人扒开戏鞋露出磨出血泡的脚后跟:“《排衙》要二三十人动作齐整,连眼神都得对上,沈师傅光‘台步要轻如踏云’这句话,就罚我们站了三小时!” 张继霖抱着月琴从屋里出来,琴弦上还沾着松香末,他想劝几句,却被更响的抱怨声盖了过去。
赵宏远气得脸涨红,正要发作,沈继先拄着拐杖慢悠悠走过来。老人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金幡,红绸上的云纹被踩得发皱:“知道《排衙》为什么近百年没人敢演吗?” 他顿了顿,指尖划过幡面,“这戏要演活明清官仪,从验封开门到大堂拜牌,三十六个动作错一个就全毁了。全福班当年演这出戏,光仪仗就练了八个月。”
“可全福班早没了!” 最年轻的武生王小虎猛地站起来,“现在谁还看这些老规矩?”
柏羽趁机把绿豆汤碗分到众人手里,瓷碗碰撞声暂时压下了骚动。他瞥见口袋里的时空锚点微微发热,007 的提示音适时响起:“检索到 1923 年全福班解散相关史料,包含传字辈艺人存续细节,可用于信念强化。” 柏羽清了清嗓子,指尖摩挲着碗沿:“你们知道全福班最后一场戏是怎么演的吗?”
演员们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。王小虎撇撇嘴,却还是没挪开脚步。
“1923 年秋冬,苏州长春巷的全浙会馆里,全福班唱完了最后一场戏。” 柏羽的声音缓缓流淌,像院角那口老井的水,“当时昆曲已经没落,那是南昆仅存的专业戏班。大花脸尤顺卿穿的鞋子破了个洞,露出里面的破袜子,可登台时照样把蟒袍穿得笔挺。”
他走到廊下,指着沈继先墙上挂的旧剧照:“戏班散了以后,那些老艺人没散。两年后他们在苏州办了昆剧传习所,教出了四十个十三四岁的贫苦子弟,艺名都带‘传’字,意思是要把昆曲传下去。” 张继霖忽然抬手拨了下琴弦,一个低沉的音在院里荡开。
“1937 年日军轰炸上海,传字辈的戏箱全烧没了。” 柏羽的声音沉了些,“他们就背着破笛箫在街头唱戏,有人冻饿而死,有人改行拉黄包车,可只要凑齐三两个人,就找个破庙接着演。有位叫周传瑛的先生,1986 年在病床上还教戏,吐着血也要把《乔醋》的身段讲完,让学生对着自己的点头示意练动作。”
林晓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水袖,那是新做的真丝料子。王小虎盯着自己脚上的新戏鞋,耳朵悄悄红了。
“沈师傅常说昆曲是‘雅部正音’,可这正音从来不是养在温室里的。” 柏羽拿起一杆仪仗,试着比了个 “撇桃” 的手势,“传字辈会戏五百多出,全是这么在破庙里、大街上练出来的。他们当年要是怕苦,咱们今天连《排衙》的戏词都见不着。”
沈继先突然咳嗽了两声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。里面是张泛黄的照片,十几位穿戏服的年轻人站在破戏台前,为首的人眉眼和沈继先有几分像。“这是我师父,倪传钺先生。” 老人的声音带着颤,“仙霓社散班那年,他揣着半块干饼,走了七十里路去教戏,就为了把《排衙》的礼仪传下来。”
月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,照在演员们沉默的脸上。王小虎突然站起来,捡起地上的仪仗杆:“沈师傅,您再给我讲讲‘拜牌’的手势,刚才我总做得太硬。” 林晓月把喝空的碗往旁边一放,拽着同伴起身:“走,咱们再练一遍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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