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摇头。他在纸上继续写:“我想亲口说。不是为你,是为我自己。为那个在厨房门外,发不出声音的六岁孩子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某种更深层的理解。于晚晚忽然明白了——沈砚要修复的,不只是与她的婚姻承诺,更是与自己那个被冻结在时间里的部分的连接。他要替那个孩子,说出当年没能说出的话;要替那个少年,发出当年被恐惧封印的声音。
早饭后,修复室变成了临时的语言康复室。
于晚晚没有叫专业的言语治疗师——她知道沈砚需要的是一个安全、熟悉的空间。她把工作台整理出来,摆上温水、润喉的蜂蜜茶,还有沈砚常用的那方端砚。很奇怪,墨香似乎能让他放松。
“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。”她坐在他对面,“看着我口型。”
她慢慢做出“我”的口型,不发出声音,只是让沈砚观察唇形、舌位。沈砚学着她的样子,张嘴,调整舌头位置,尝试发声。
第一次尝试,只发出一声气音。
第二次,有了模糊的元音轮廓。
第三次,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、虽然还有些干涩的“我”。
沈砚停下来,喝了口水。他的右手又开始微微颤抖,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专注——那种将全部意识集中在声带、气流、口腔肌肉上的极致专注。
“很好。”于晚晚微笑,“现在,‘愿’。”
这个字更难。需要舌面抬起,气流从鼻腔和口腔同时通过。沈砚尝试了几次,都发成了“燕”或者“厌”。他的额头渗出细汗,喉结上下滚动,像在艰难地搬运什么重物。
“休息一下。”于晚晚递过蜂蜜茶。
沈砚摇头。他闭上眼睛,用手触摸自己的喉咙,感受声带振动的位置。然后他再次尝试——缓慢地、试探地,让气流通过调整好的声道。
“愿……”一个模糊但正确的音。
他的眼睛亮了。那种光芒于晚晚很熟悉——是他在修复中发现关键技巧时的眼神,是他在古画中捕捉到画家呼吸节奏时的眼神。
“最后一个,‘意’。”于晚晚轻声说。
这个字需要舌尖抵住上齿龈,然后快速放开,让气流爆破而出。对普通人来说轻而易举,但对沈砚,这意味着要克服某种深层的肌肉记忆——三十年来,他的发音系统习惯了压抑和阻塞,习惯了在即将发出完整声音时自动关闭。
他尝试了十几次。有时是“一”,有时是含糊的“厄”,有时干脆只有气流声。他的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,右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。
“沈砚,”于晚晚握住他的手,“还记得你教小雨的时候吗?你说,每个人的身体都是一支独特的笔。你的声带,你的呼吸,你的舌头——这些都是你的笔。不要强迫它们变成别人的样子,要让它们找到自己表达的方式。”
沈砚愣住了。他看着于晚晚,眼神从挫败慢慢转为思索。
许久,他重新调整姿势。这一次,他没有试图完美复制于晚晚的口型,而是按照自己感觉最自然的方式,让舌尖轻轻抵住齿龈,然后——不是用力爆破,而是让气流缓慢、持续地通过。
“意……”一个轻柔的、带着气声的音,不像标准发音那么清晰,但它完整,有自己的质感和呼吸。
“就是这样!”于晚晚惊喜地说,“这就是你的‘意’!”
沈砚的脸上绽开笑容——不是平时那种含蓄的、嘴角微扬的笑,而是真正舒展开的、带着泪光的笑。他重复了几次,每次都有细微的不同,但每次都是完整的一个字。
然后,他把三个字连起来。
很慢,像蹒跚学步的孩子。
“我……愿……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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