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北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，薄薄一层覆在胡同的青瓦上。小院里却暖意融融——炉火烧得旺，蒸锅冒着白气，空气里浮动着枣泥和芝麻的甜香。
上午十点，赵大鹏裹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，人造革公文包鼓鼓囊囊的。他跺跺脚上的雪，从包里掏出三个牛皮纸袋，在操作台上依次排开。
“谭师傅，账清了。”他搓着手，脸上是压不住的笑，“您猜猜，今年咱们净赚多少？”
晓晓正在教暖暖包点心纸，闻言抬起头。围裙口袋里的小蓝皮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，但她确实没算过总数。
赵大鹏伸出三根手指，又弯下拇指：“这个数。”
“三千？”晓晓试探着问。
“三千七！”赵大鹏把纸袋推过去，“零头我抹了，整三千七。都在这儿，您点点。”
晓晓解开第一个纸袋的细绳。十元一张的“大团结”，捆得整整齐齐，一共二十捆。她拿起一捆，手指抚过纸币边缘，崭新的纸张发出清脆的摩擦声。
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，还在为函授的学费发愁。陆霆骁把攒了半年的津贴塞给她，说“你先用”。
“这么多……”她声音有点飘。
“这才刚开始！”赵大鹏兴奋地搓手，“明年友谊宾馆全年合同，再加上我谈下来的两个机关单位福利单，翻一番不是问题！”
他从第二个纸袋里掏出一叠钱：“这是我的那份，一千一。按四六开，您六我四。”
晓晓看着那叠钱，摇摇头，推回去：“改五五。你跑前跑后，找销路、谈合同、应付检查，不容易。该拿五成。”
赵大鹏愣住了，随即眼圈有点红：“谭师傅，这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晓晓语气平静，“没有你，我这点心做得再好也出不了这胡同。咱们是合伙人，不是老板和伙计。”
赵大鹏深吸一口气，重重点头：“成！那我明年更卖力！”
第三个纸袋是给小李的。晓晓叫来正在擦烤箱的小伙子，把纸袋递过去：“你的年终奖。三个月工资，另加二百块特别奖励。”
小李接过纸袋，沉甸甸的。他打开看了一眼，手开始抖。抬起头时，眼泪已经滚下来了。
“师傅……这太多了……”
“不多。”晓晓拍拍他肩膀，“你娘不是要动手术吗？这钱，够了。”
小李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，吓了晓晓一跳。她赶紧扶，小李不肯起，咚咚磕了两个头：“师傅，您是我全家的恩人……我一辈子记着……”
晓晓眼睛也湿了。她用力把小李拽起来：“傻孩子，好好干活，就是报答我了。”
午后雪停了。晓晓提前关店，一家人去王府井百货大楼。
这是三胞胎第一次来这么大的商场。
暖暖的小手紧紧抓着晓晓的衣角，眼睛睁得圆圆的，看什么都新鲜。山山和阳阳则盯着玩具柜台里的铁皮发条青蛙，移不开步。
“今天，”晓晓牵着孩子们的手，“咱们想买什么，就买什么。”
第一站，羊毛衫柜台。晓晓给婆婆挑了件枣红色的，高领，厚实。婆婆摸着料子，嘴上说“太艳了”，眼角却笑出了皱纹。
第二站，皮具柜台。陆霆骁那双训练用的手套已经磨破了指头。晓晓选了双棕色牛皮手套，内衬加绒。“试试。”她递给陆霆骁。他戴上，握了握拳，点头：“合适。”
第三站，文具柜台。给三个孩子买新书包——军绿色的，印着“好好学习”四个红字。山山当场就把旧书包里的课本换进去，背得端端正正。
最后，晓晓在钢笔柜台前停住了。玻璃柜台里，英雄金笔在灯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同志，要哪支？”售货员问。
“这支。”晓晓指着最左边那支，“多少钱？”
“十八块五。”
晓晓正要掏钱，婆婆却抢先递过两张十元：“我来。我儿媳妇要记配方，得用好笔。”
晓晓怔怔地看着婆婆，婆婆把笔塞进她手里：“拿着。妈支持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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